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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摸了摸她的頭,“待會等王妃安置了,你還是親自去問清楚!”

問清楚,怎麼問?告訴長孫瑄我知道你小郎的死因了,也知道坊間那些怪異的傳言,而且找到了幾個知情的百姓準備替你銷匿證據;非但如此,還知道你深夜祭拜一個百姓口中禍國殃民的罪人,我就是爲了他翻案而來的。

要換做她是長孫瑄,兄妹是做到頭了,這輩子最好老死不相往來。

她好容易挪到了長孫瑄院子外頭,低着頭拿靴子在地上磨蹭琢磨待會如何開口。裏頭剛好有個女史出來,見了她忙行禮,“殿下,是要見大王麼?”

外頭的聲音叫長孫瑄聽着了,他從院子裏轉出來笑道:“阿姒?什麼時候回來的,用過晚膳了麼?快些進來!”

長孫姒幽怨地望着烏沉沉的天,真的要打擊一個毫無防備的人麼? 長孫瑄叫人傳了晚膳來,在當院淨了手放下袖子才同長孫姒笑道:“前些時候偶得了一塊田黃玉石,雖說不是極品的橘皮紅田,但是紋理細膩也不可多得,做成一方印章再好不過了。還沒有定下印稿,你就來了,可見你是個有福氣的!”

長孫姒笑笑說不可奪人所愛,他笑,“你呀,咱們之間還這麼客氣,等過兩日我琢磨好了你叫煙官來取,好容易來一趟我這個做阿兄的總不能叫你空手而歸!”

她欣然答應,長孫瑄在她對面坐着,捧了半盞茶笑眯眯地瞧着她,“白日裏上哪玩去了,到了晚上也沒個蹤跡?”

她說就在漢州城裏聽一聽書罷了,“聽說阿嫂今日身子好些,還不是給你多騰些時辰陪陪她,你沒發現我們都不在麼?”

長孫瑄有些不好意思,只道:“持儀身子時好時壞,這麼些年也都是這樣過來的,只是苦了她。慕璟今日還同我說了你的想法,我也覺得是她給藏起來了。她如今對你的敵意不減,等過了這陣說不準自己就拿出來了,你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她嗯了一聲,低着頭捉摸着怎麼開口,有些食不下咽。長孫瑄看出了端倪,問道:“你今兒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,還是,和南錚拌嘴了?”

她說不是,鼓起勇氣擡起頭,“五哥,今日出府前我找珠子找到了世子的小佛堂前,還問了管事嬤嬤一些話。”

他笑容有些淺淡,點點頭道:“我知道,聽說了。事情都過去六年了,忘不了歸忘不了,不過也不會禁止讓人問起,你們都說了些什麼?”

“說了世子出生身子不好,阿嫂也因此病了。”她放下筷箸,同他好生說話,“那嬤嬤姓陳,可我晚上回來的時候聽說她被送到別莊上去了。”

他點點頭,“陳氏生性蠻橫,打罵女史也是常有的事情。今日越發過分了些,險些將在佛堂裏伺候的女史打個半死,驚着了持儀,這府裏也留她不得,就給送走了。”他擡起頭笑,“不過一個兇狠的婆子,如何還驚動你了?”

長孫姒道:“路上聽人說了一嘴,所以就有些好奇,轉道去了小佛堂。恰好遇上你和阿嫂去看小世子,你們一家三口的時辰我就沒打擾。”

他一愣,擱下杯子撇開了目光,“我們倒是沒有看到你,持儀每天不去看看他心裏放不下。因爲昨晚鬧了一場耽擱了,今日還頗爲遺憾,留的時辰就久了一些。”

她說不是,“我沒有光明正大地進去,一直坐在佛堂側面的廊下。所以,你們瞧了小世子,我看見了;你祭拜另一個人,我也看見了。”

長孫瑄就是一愣,打量了她半晌覺得不像有假,起身叫伺候的人全部退到院子外頭,這纔不顧禮數把門給闔上了,轉過身來皺着眉頭道:“阿姒,你到底是爲了什麼來的漢州?”

兩個人都開誠佈公,再藏着掖着反倒沒什麼意思了,她擡眼看他,“爲了你祭拜的那個人來的,或者說爲了十五年前他家滿門的案子來的。”

“你……”長孫瑄不可置信,“那時候你還沒進宮,是怎麼知道的?”

“五哥,但凡想把一件事情毀屍滅跡,那麼無盡的疏漏就會隨之而來。”她看他滿目的嚴肅,覺得南郭深之事他多半知情,“在我監國前後,京城發生了四件案子,涉案的官員都是十五年前那件事的參與者,而且最後一件涉及到戶部尚書蘇長庚,偏偏失蹤了。若是你,你不覺得這裏頭有問題嗎?”

長孫瑄反問道:“按你這麼說,前些時候發生在渭川的事情,便是你挑出來的?那死了的擺渡老人和地坑是怎麼回事?”

長孫姒道賀季是南郭深身邊的七品參軍,又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地坑的前因後果,瞧他不可置信的模樣,又道:“賀季曾爲南郭先生喊冤,你救了他一命,這是爲什麼?”

他知道這事再也瞞不住,閉了閉眼睛,低聲道:“南郭先生於我阿孃有活命之恩!”

“阿孃性子寡淡,處處忍讓,在肅睿皇后殿下宮中生存極爲不易。一日,皇后殿下說我阿孃與禁軍私通,若不是隨阿爺議事的南郭先生仗義相救,只怕也不會有我們母子。阿孃生前對南郭先生尊敬有加,叫我喚他爲老師。所以,南郭先生當年的案子無論真假,我在心裏自當他是恩人。有人肯爲他案子忙碌,無論是真或是假,我都不能袖手旁觀!”

長孫姒反問道:“五哥你這麼說,也是懷疑南郭先生當年的案子?”

他搖了搖頭嘆道:“懷疑不懷疑都不重要,阿爺當年連案子都沒有審清就下了旨意,誰勸都沒有用。當年穆貴妃殿下同你進宮,我本想着能夠救先生一命,可是沒想到最後還是滅門。大晉百餘年,從未有過的事情,可想而知阿爺當年是多麼生氣!”

長孫瑄尊敬南郭深也無可厚非,當年南郭深被斬之前,他是否見過一面她很想知道,“五哥,你去送過南郭先生麼?”

他點頭說去了,“我當時央求阿爺,他雖然生氣但還是準了。南郭先生在獄中受了刑又久無郎中醫病,傷勢極重。他過了很久才認出來我,不哀求不解釋,只道從沒做過愧對天下蒼生之事,再無別話。我想當年所謂的認罪口供,多半是僞造的,可上頭有他的手印,誰也不能說什麼!”

提起往事來,晦暗的叫人心驚,兄妹兩個枯坐無話。隔了好半晌,長孫瑄才擡起頭來問:“阿姒,你連日爲這件事情奔波,難不成想給南郭先生翻案?”

她不置可否,埋着頭怏怏地道:“既然這件事情撞到我跟前了,先不說有人刻意爲之還是湊巧。既然有冤案,查個水落石出也無可厚非,五哥你這麼說,是覺得我做得不對嗎?”

長孫瑄搖了搖頭,說翻案不是不對,“只是翻案之後呢,你可想過如何自處?”

她不解,擡頭看他,“翻案又不是壞事!”

在長孫瑄眼裏她始終是那個在永安宮受盡世宗寵愛的小娘子,聰明,知進退,可如今卻越發的張揚起來,他有些擔心,“當然不是壞事,可是案子裏涉及的老臣,一個兩個不足爲懼。但若是聯起手來,莫說是你同聖人,單是關隴李家也兜不住。我聽聞你在京中幾次遇險,你不爲你自己考慮,也不爲衷兒和大晉天下考慮麼?他年歲還小,不知道如何知人用人,是鬥不過那些老臣的!”

她知道他的擔憂,安撫似的笑了笑,“五哥,你多想了。那些老臣伏法的伏法,餘下的烏合之衆不足爲懼,哪能鬧出滔天大浪來?再說了,三哥這個太上皇在清華山清修,若我真有不測,他不會不管衷兒的。”

他有些急切,嘆了一口氣繼續勸道:“阿姒,你鬥不過那些人。他們根基深厚,附庸衆多,耳目極靈,你一有動靜他們便能知曉。若是知道你要把當年的案子翻出來,如何能坐以待斃,到時候明槍暗箭,你如何能防備!”

他言語裏都是急切,長孫姒摸不着頭腦,疑惑道:“當年涉案的無非是高復岑,關仲爲,陳生恪和蘇長庚,就算還有什麼黨羽也是羣龍無首,聚不起的散沙。明槍暗箭,仔細些也便是了,哪有你說的這般嚴重?”

她看着他着急的模樣,心頭上有烏雲攏來,“五哥,當年南郭先生是不是同你說過什麼,還是你知道什麼內情?”

長孫瑄見她固執,急的不知如何是好,音調也拔高了些,“阿姒,南郭先生自己都不知道來龍去脈如何跟我說?就算這些你不在乎,那麼阿爺的名聲呢?你現在翻案也就說明阿爺當年錯了,你叫天下百姓如何看待他?如何看待你?大晉律法裏忘情棄禮告父母者,爲不孝!”

長孫姒起身同他論理,“大晉律法裏尚沒有滿門抄斬之刑,大逆之罪也不過主犯斬,父子絞,女眷沒爲奴籍。就算南郭深貪了修渠的款銀,按律當斬無可厚非,同他家人又有何聯繫?當初阿爺一怒之下難免犯錯,無論做君臣還是做父子,都沒有盡到勸諫之責,按律是不是都該去自裁謝罪!”

長孫瑄被她氣得頭疼,“阿姒,你是被利用了!”

他倒是提醒了她,長孫姒歪着頭打量長孫瑄,“五哥,你到底爲什麼瞞我?”

他垂下眼睛,只道:“更深露重你還是早些回去吧!”

不歡而散,她磨蹭回園子,煙官來扶她回屋,小心翼翼問是不是和漢王殿下吵架了。她點點頭,幽怨道:“大家都知道了?”

她伺候她安置,“據說漢王殿下方纔難得發了回脾氣,所以猜想着……殿下也不急,趕明兒再去試試!”

轉過天來,晨曦初上,慕璟就火急火燎在院子外頭叫人,“阿姒,你起了沒有,出事了出事了!”喊了半晌也沒見個動靜,三步兩步邁進院子裏,被煙官一雞毛撣攔在了屋外頭,橫眉立目,“哎,瞧你人長得俊,合着規矩都長到臉上了?殿下還沒起,你叫喚什麼!”

慕璟被她一番話氣得七竅生煙,“你個小丫頭,年歲不大嘴不饒人。我要不是有急事纔要好好給你教規矩!”他伸長了脖子接茬喊:“長孫姒,你給我起來,起來!”

煙官惱得要揍他,長孫姒從洞開的窗戶裏探出迷濛惺忪的半張臉來,“什麼急事,你房子被人點了?” 慕璟連番被這主僕二人擠兌,氣不打一處來,越過把雞毛撣子舞得烈烈生風的煙官,作勢要往屋裏去,被煙官一把揪住,嫌棄地打量了他一眼,“哎哎哎,腳上都是泥,就站這兒說!”

他翻了個白眼,就着玉堂富貴的窗櫺看長孫姒,“你就不能盼着我點好?你房子才被點了,是那小佛堂的管事陳氏,今早被人發現死在了小佛堂門前。如今報了官,昨兒跟她說過話的人都被漢王叫去了,我來告訴你一聲!”

“她不是昨天被送到別莊上去了,今天怎麼又死在王府裏?出了府的罪人,誰又放她回來的?”長孫姒換了身齊整的衣衫,揉了個髮髻束在襆頭裏,這才匆匆忙忙出了屋收拾,“怎麼死的,死了多久了,誰發現的?”

慕璟被她一連串的發問逼得腦袋發懵,緩過勁兒來才道:“不知道,我也聽說她被送出去了,早上兩個在佛堂伺候的女史的開了門,就發現她躺在門前。也不能算死了吧,眼睛被剜了一隻,滿口的牙都沒有了。地上全是血,我也沒敢多看!”

長孫姒咬了一根楊柳枝,加了糖的鹽水在嘴裏散開,聞言牙齒一寒,也不敢迷糊了。真是怕什麼來什麼,昨兒崔持儀在小佛堂唱的歌謠是什麼來着,哦,你莫急,去尋他的眼睛,你莫惱,去尋他的牙。

結果,這陳氏就應驗了!

她看慕璟一副後怕的模樣,問道:“所以這人倒是死沒死?”

“半死不活,”他抱着肩擡頭望天,“估摸你再耽擱一會,她就死了!”

漢州府的刺史趙知方几乎和他們二人同時到的小佛堂,面上還有未散的倦意,跟着的差役也是歪歪倒倒,弱不禁風似的。在烏嚷嚷的一堆人中一眼辨出玉樹臨風的長孫瑄,訕笑着來行禮,長孫瑄擺了擺手,“趙使君還是先查案!”

他連聲應下,招呼了兩個四十來歲的瘦弱仵作去驗人,自己揹着手四處辨着方向,又趁人不備哆嗦着掏出一張紙來勾勾畫畫,儼然是一個簡易的司南。

慕璟湊在長孫姒面前低聲道:“這刺史有意思,查案還要看風水啊?有這功夫買個司南多好,記差了得不償失!”

長孫姒抱着袖子瞧兩個仵作只撿着陳氏的臉和背脊查驗,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,搖了搖頭,“這是在王府,萬一哪裏衝撞了神明,說錯了一句有損於官途!”

慕璟也嘆息,“甚是想念王兄啊,那手法一看就很盡職,雖然看不懂!”

長孫姒:“……”

說着話的功夫,那兩個仵作來回稟,說陳氏已經死了,死因是疼痛驚懼加上失血過多,身上並無外傷。至於兇器應當是尖利細小的匕首,剜下了一隻眼睛,手法倒是不利落,餘下的血肉亂糟糟的一團;一口牙齒當是被人用利器砸斷,剩餘的牙齦上還有敲擊的痕跡,屍體周遭沒有拖痕,倒是有諸多雜亂的腳印,不確定哪一個是兇手的。

趙志方已經把手中的白紙揣進了袖子裏,俯身對長孫瑄行禮,“大王,報案人已經將這婦人的身份和經歷盡數告知了某,某認爲應當將大王別莊上的管事叫來,問一問他便能知道內情。”

長孫瑄說也用不着叫了,“別莊上有人傳了書信來,說一日半夜始終沒有見到陳氏的蹤跡,想來是在途中被害!”

趙志方點點頭又道:“大王明鑑,這陳氏身上並無捆綁的痕跡,仵作方纔所言兇手手法不利落,若是想要將陳氏剜眼去牙須得費一番功夫,比如在她昏迷的時候。讓她昏迷有諸多方式,下藥,出其不意打昏。”

慕璟已經聽不下去了,用把扇子撓了撓頭,笑眯眯地道:“趙使君對這些讓人昏迷的方式,領悟的很透徹啊!”

長孫姒低着頭笑,趙志方見長孫瑄沒有動怒,也不方便發作,訕訕地笑了笑又接着道:“某還認爲這兇手極爲忿恨陳氏,能和一個嬤嬤有此深仇大恨的,多半是她曾經約束的娘子,趁機落井下石。而她獲罪時候還能夠自外頭進了王府,可見平日多麼囂張,得罪人不在少數,只要大王派人問一問尋常同她結仇之人,這案子也就破了!”

“趙使君分析的很有道理!”慕璟瞧他一眼,“不過我尚有三個問題,第一,趙使君方纔說兇手在陳氏迷糊時下手,請問她身上中了什麼藥或者腦袋上哪裏有痕跡?第二,既然陳氏都被髮到別莊上去了,兇手在殺了陳氏之後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隨便丟在哪,何必要拖回王府來,不是引火燒身嗎?第三,趙使君說陳氏是自己進的王府,一個獲罪之人,從半路又逃了回來,這可是大罪,陳氏爲什麼自尋死路?”

趙志方:“……”

長孫瑄無奈,對不知所措的趙志方道:“我這門客嬉鬧慣了,趙使君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趙志方這才長長出了一口氣道大王明鑑,不料長孫瑄又道:“只是方纔那三個問題,趙使君不準備解釋解釋?”

趙志方:“……”

兩廂尷尬之際,身後又奔來一撥人,爲首的是崔持儀,今日換了一件鵝黃的衣裙,氣色頗好。衆人往兩邊散開,讓出條道來叫她到長孫瑄身邊,她高高地舉着手,“阿兄,赤珠又回來了,五十顆,一粒都不少!”

她的笑意在陽光下格外的溫和,長孫姒轉頭看去,圓潤的珠子晶瑩剔透,完好無損地躺在她掌心。她皺眉,對慕璟道:“你去同五哥說,若不想把府裏的事情捅出去就先把趙志方支走,陳氏的事情我會給他一個答案。”

慕璟不明所以地應了一聲,同長孫瑄說時,他還回過身來看了一眼,多是疑慮和擔憂。最終還是叫趙志方先回去,若是有了頭緒再到王府裏來回話。趙志方如蒙大赦,歡天喜地地拜謝,走前還扯回了一個跑偏路的仵作,連聲數落那條道兒不吉利。

瞧陌生人離開,崔持儀便從長孫瑄身後探出身子來要他伴着去玩。長孫瑄看了長孫姒一眼,約莫還惦記着昨晚兩人言辭激烈,有些不好意思。她卻笑眯眯地點了點頭,看着他領着一撥人走了。

慕璟這纔回過頭來,興高采烈地道:“是不是可以驗屍了,是不是可以破案了?”

長孫姒悵惘地看天,“……你這是拜王進維不成,準備拜到我門下了?”

“你這說的什麼話?”慕璟瞪她,“勤奮好學乃人生一大樂事,來來來,說說陳氏是怎麼一回事?”

長孫姒俯身一把撩開血跡斑斑的白布,慕璟抖扇子遮住臉,往後退了一步,“你你,你說就成,不用那麼仔細讓我看她的模樣,血淋淋的!”

她鄙夷地看了他一眼,“這佛堂周遭如此乾淨,偏生她屍體周圍一灘血,大約兇手是在這裏動的手;手法很殘忍,動手時她應該是在昏迷狀態,所以沒有動靜,至於是下藥還是打昏,王進維不在,現在我也判斷不出來。她是王府攆出去的罪人,不可能自己回來,途中又沒有驚動巡夜的,只能說明這兇手是個熟悉王府且動作敏捷的人,比如可以跳牆,再能耐些躥房越脊!”

慕璟溜着扇子邊緣偷瞄了一眼,又把臉遮上了,“然,然後呢?”

“還是方纔那句話,周圍很乾淨,”長孫姒闔上了白布,接着道:“兇手應當把她的眼睛和滿口的牙連帶着兇器都給裹了起來,許是埋在了哪裏,許是帶走了。”她招呼了兩個女史來,“你去問問,王府今日哪塊地兒被動彈過,找到了挖開看有沒有東西!你去把送陳氏的人和昨兒夜裏在佛堂裏守夜的叫出來!”

慕璟不明所以,問道:“你這是在懷疑他們動的手?”

她聳了聳肩,順着佛堂跟前的臺階就坐了下來,眯着眼睛逆着光打量周圍,“兇手若是郎君一個就足夠了,若是個娘子,須得兩個以上!”

所以,在那押送陳氏的管事和兩個女史來時,慕璟格外的關注。長孫姒指着那押送人的管事道:“你把陳氏送到別莊,半途人沒了,你在哪?”

那管事三十來歲的模樣,哭喪着臉,“殿下,昨兒下午大王突然叫某送她到別莊。某尋常都在外院伺候,根本不知道別莊在哪處,就有個模糊的方向。走到了天黑,陳氏說尚有半日的路程不如歇一晚再走。某怕她半路逃走交不了差,特意住在一間屋子裏看着。可誰知道半夜被風吹醒,一看人還是沒了。就連夜跑回府報信,進了府就聽說她死了,某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啊!”

長孫姒看他聲淚俱下又道:“你們住的是哪,什麼時辰住進去,什麼時辰發現不見了?”

“住的是離漢州城不遠的曲安縣,約莫酉末到了一家寒燈旅館,半夜寅時醒的,發現屋子裏根本沒人。某回了府才曉得別莊就在漢州城邊上,近的很。某是被陳氏給騙了,其實她是想着逃跑的!”

她疑惑道:“她行動再迅速總會有動靜吧,你毫無察覺?”

他這才躑躅道:“某,某大意了,吃飯時喝了酒!” “喝了多少?”

一夜歡戀:霸上惡首席 那管事垂着頭,生生覺得大限將至,“喝,喝醉了……”

既然提到醉酒,那自然什麼證詞口供都做不了準。長孫姒看着那管事閃爍其詞,撫了撫額又問道:“吃飯時陳氏和你一起嗎?那你回屋的時候都醉了,是陳氏扶你回去還是旁人?然後又發生什麼你還記得嗎?”

那管事搖了搖頭,越說聲音越小,“一起吃飯,店家說自己釀的酒,還送了一罈,某就貪心一口氣全喝乾了。回屋的時候就迷迷糊糊,也不大記得陳氏是否和某一道回去了,只記得進了屋燭臺也沒點就歪在哪裏睡着了。凍醒的時候,外頭天還黑着,窗戶是開着的,某在屋中沒有找到人,就下樓問守夜的。那店家說陳氏扶某上了樓然後說某病了出去尋郎中,一直沒有回來。某知道她逃跑了,就想着回來向大王領罪,誰知道一進王府就聽說她死了!”

長孫姒端着袖子聽他哭夠了才問道:“那你爲什麼不逃走或者洗脫自己,卻老實回來認罪,這可是要吃苦頭的?”

那管事抹了一把淚,拍着膝頭痛悔不已,“是某的錯,一時嘴饞才釀成大禍。某家裏還有年邁的阿孃要照顧,這事包不住,就算說了謊早晚有一天也得查明白。若是到那時某就得被打死,阿孃她可怎麼辦……”

慕璟拿扇子敲了敲手,連連嘆着可惜了,湊近了長孫姒問道:“唉,你覺得他在說謊麼?”

她攤了攤手說不知道,招呼人來把這管事的拖走,轉頭盯上了那兩哆哆嗦嗦的女史,還是昨兒見着的熟人,眼圈都紅了,時不時望着陳氏直挺挺地屍體,憋屈着哭成一團。

長孫姒清了清嗓子,放緩了聲音道:“你倆倒是說說,怎麼發現的陳氏,時辰,地點!”

兩個女史互相看了一眼,哭得更加大聲了。長孫姒瞠目結舌,瞥眼看慕璟,他搖了搖頭,坐在她身邊低聲道:“你不知情,早上被嚇暈了。長孫瑄來的時候兩個人還糊里糊塗的,費老了勁兒才問明白點情況。我早上帶着小廝在王府裏溜達,路過後頭的園子正幫着花匠澆花圃,就聽着這邊一聲尖叫;過來的時候就看見陳氏倒在那兒一抽一抽的,門邊倒着這倆,搭在門檻上,可嚇人了!”

長孫姒回頭看了一眼,笑道:“合着你起得挺早啊?”

慕璟翻了白眼,不屑一顧,“小爺這叫注意養生,不然我這張臉如何保持風華正茂?跟你說你也不懂,咱們方纔說哪兒了?哦,她倆倒在這兒。”他對着門檻比劃了一下,接着道:“門也沒全開,一邊一個歪着。我也沒敢看,就讓人在這看着去叫長孫瑄,等人來了,連巡夜的守門的都問遍了,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進來的。實在無法,只得派人去報官,然後纔去找的你!”

“你這個意思,你見到的時候,陳氏還沒死?”

“啊,不然我怎麼叫你快些,趁着她還沒嚥氣,你好問問情況啊。可惜啊可惜……”

長孫姒冷哼了一聲,仰臉問煙官,“依照陳氏這種情況,大約多少時間會斷氣?”

煙官道:“按理說即使是昨兒她離府之前被剜眼睛,敲掉牙齒而流血,一直到現在也未必會死。可能兇手動手的時候傷到了別的地方,纔會有這麼多血。按着地上的血跡來說,慕中書見到她時還在抽搐,很短的時間裏出現這麼多血跡,說明行兇時間並不長;若是久了,慕中書見到的會是一個昏迷甚至死了的人!”

慕璟點頭,“我看到她時她手腳都在抽搐,同來的花匠也瞧見了,還說陳氏沒死!”

“那你還不去叫郎中?”

他覺得很委屈,“我叫了,那郎中來說人沒得救了,有話儘快問,所以我纔去找你啊!”

她繼續問煙官,“你猜測約莫多久?”

煙官搖了搖頭,“王侍郎不在,婢子不敢亂猜。只是,她若是有驚恐害怕的心思在,血流會加快,那麼她死的時間會提前。”

長孫姒皺着眉頭打量陳氏的屍體,確定不了兇手何時動手就得想別的辦法。身邊這倆女史哭泣的聲音小了一些,她試探地問道:“方纔我問的,你們能回答了嗎?”

其中一個膽子大猶豫再三才點了點頭,行了禮才道:“小佛堂每日應當卯時二刻纔開門,婢子們實寅末未到就起了身,收拾停當才聽見輕微的動靜。那時候卯時還沒到,像是人的聲音。婢子害怕出事這纔開了門向外看……”

她似乎陷在那個場景裏還沒掙扎出來,緩了緩才道:“陳嬤嬤朝婢子們張着手,面上手上血淋淋,嘴裏喚着什麼衣衫,還動了幾下,婢子們大叫了一聲,然後就暈了。再醒來的時候,大王領着人已經到了,還有郎中,說陳嬤嬤不行了。”

長孫姒道:“衣衫,什麼衣衫?”

兩人互相看了一眼,搖了搖頭,“離得遠,婢子也沒聽清楚。大概是她昨兒收拾,落下什麼重要的衣服了吧,到死了還惦記着!”

另一個卻搖了搖頭,“不對,她昨兒拾掇東西都收走了。然後如茗阿姐就住了進來,也沒發現什麼!”

長孫姒又問:“你們口中的那個如茗,今日不在小佛堂麼?”

前一個女史道不在,“如茗原先是孫嬤嬤身邊跟着,嬤嬤嫌她木訥才叫她到佛堂。結果昨兒晚上大王和王妃來瞧小世子,王妃一眼就瞧見她了,歡喜的不得了,又讓她在身邊伺候,所以今日沒有來。”

她點了點頭,“昨兒夜裏你們都沒有聽着什麼麼?”

兩個人對視一眼說沒有,“許是婢子們不機警,殿下恕罪!”

她擺了擺手,在王府裏頭伺候的那個不是多長了幾顆心肝幾個耳朵,生怕一個不留心就被家主責罰,尤其她們這種長期悶在不見天日的地方,會格外的留心。看來陳氏被殺多半會是在天亮前後,那麼她又是怎麼進來的,一個四五十歲的婆子總不能翻牆越脊吧?

長孫姒逆着光繼續四下打量,側對面不遠處有二層小閣一座,掩印在鬱郁的樹叢裏,優雅的飛檐在日頭下顯得格外的輕快;今日沒有風,黃銅驚鳥鈴也巋然不動。她收回視線眯了眯眼睛,緩過酸澀才道:“那處閣子做什麼用?”

一個女史道:“大王初來漢州時建的藏書閣,如今時常陪着王妃來。大王擔心有什麼驚擾到王妃,所以尋常不許人進去。”

“你們大王都是什麼時辰去看書?”

“原先是每日晨間和晚間,如今都依照王妃的時辰,不固定!”

長孫姒起身,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,揮揮手叫她們二人下去,又叫人把屍首也擡走安放。慕璟笑眯眯地湊過來道:“你是不是覺得那閣樓有問題?”

她反問道:“你爲什麼覺得哪裏有問題?”

他哼一聲,“沒有問題你問什麼?”

長孫姒抻了抻袖子笑道:“找不到兇手,必要的時候也要找個臺階給自己下!”

慕璟:“……我纔不相信你!”

他不理他,討來了紙筆寫了張紙條叫煙官拿去給趙克承,順着來時的路往那藏書指出溜達。轉過小徑,迎面碰上了行色匆匆的南錚和趙克承,慕璟笑眯眯地挑釁,“喲,南統領安睡,這兒的事情都辦完了,要不您老再回去躺會?”

長孫姒踹他一腳,“這兒沒你的事了,聽書找娘子,悉聽尊便,趕緊滾!”

“嘿!”慕璟一扇子就要往她腦袋上敲,“你過河拆橋挺利索啊,長孫姒,剛纔有說有笑,現在利用完了一腳踹開!”

煙官氣不打一處來,給趙克承塞了方纔那張紙條,扯了慕璟踉踉蹌蹌走遠了。慕璟抱怨的聲音再也聽不見了,長孫姒這才道:“你們去許家了?”

南錚點頭,“老許要逃,現在不是時候。還有,魏京兆從京城傳了書信來。”

趙克承從袖子裏摸出封信來,這才告辭辦差事去了。長孫姒將信展開,卻是說賀季同那七塔寺的聯繫,賀季原來在河裏救過小沙彌如一一命,失蹤的人身後事多又介紹到那裏。

一來二去,賀季同寺裏的僧人也熟識起來。據說陀哥兒和和原對南錚甚是恭敬,對僧人千叮呤萬囑咐,賀季卻不曾說過緣由。

長孫姒把信揣到袖子裏,擡起頭看他,這等風華的郎君當是光風霽月的,可總有不明不白的事情時時糾纏。南錚覺察到她的目光,平平靜靜迎了上去,先不好意思的反倒是她。

他笑,捧了個紙包到她面前,“外頭一家蒸了金乳酥,你嚐嚐。”

糕點尚是溫熱的,甜酥的香氣叫她眉眼都柔軟下來,笑眯眯地逗他,“美貌郎君替我鞍馬勞頓,味道自然不同凡響!”

他在她額角上敲了一記,無奈地搖頭。

兩人是在長孫瑄的藏書閣裏的窗子下,把早點享用一空。進了這座書閣並沒有費工夫,長孫瑄似乎知道他們要來,早已吩咐侍從不許阻攔。

長孫姒推開了窗,小佛堂前後的景緻瞬間收在眼底,那攤刺目的血跡也是同樣,她轉過頭來看南錚,“自打我們進了漢王府,就被人時刻算計!” 這種感覺很不美好,好像自己所有的事情到了別人眼裏都無所遁形,尤其在如今這種時候,在找不到始作俑者之前反倒被人惦記。

“楊小姐,下車吧,我再去別的地方找找人。”我開始攆人,之所以態度稍好一丁點兒,是因爲她還知道把事情聯繫到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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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曉曉對於範海辛的計劃一點兒都不看好,但表面上他並沒有表示任何異議,點點頭同意範海辛的計劃,“行,就按你說的辦。我們對羅馬不熟,也不知道該送到哪兒,那麼就由你和卡爾送怪人走,我們去救維肯和安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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